2012年5月27日 星期日

【三國舊文】華胥一夢-全

這篇文因為是小說筆法,所以省略了我對二宮之爭的分析,把事件簡單化,不然就會變成在講古了。
因此這篇文中的描寫不等於我對二宮之爭的真正理解,往後會把我對二宮之爭的理解貼出來。



這是大江東去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共同番外,如果沒看過大江東去對某些情節可能會有點迷惑OTZ很抱歉。
原本覺得是悲劇,但寫到最後卻覺得也沒這麼悲了。





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


「伯言,你還記得……以前的孫仲謀嗎?」






赤烏八年,一月。


殿中,孫權坐在他所喜愛的檜木製大椅上,所珍愛的女兒全公主親密的依在他身邊,四子孫霸坐在他左前方。孫權笑容滿面神情慈和,兩名子女一言一語說著身邊瑣事,若不論話題內容,實是一幅和樂的家庭構圖。


「陸丞相又老又病,說的話哪能做得了準?爹,你可要為孩兒們主持公道。」全公主細聲軟語的說。
「爹都知道,前些時候已差人去和陸丞相商議,今日亦召陸丞相來見,一定會好好告訴他。」
全公主和孫霸俱喜容滿面,一家人又聊了好些時候,兩人才行禮離去。





子女離開後,孫權收起微笑,一雙眉斂起,思考著要用什麼樣的話才能逼陸遜沉默,不再對太子之事多加置喙。
不知何時,他與陸遜漸行漸遠。他所定下的政策,陸遜都要審議良久,又不斷上書干涉他的決定,現下連太子之事都能以"寵秩有差,彼此得所,上下獲安。"這樣的理由來要求他不該寵愛子威,該多放點心思在太子孫和身上,這已經不是逾矩一詞能概之的。
思索著,原先與子女暢聊後未再發作的頭疼又一陣陣的抽痛,更令孫權蒼老的心志平添怒火,更加蒙蔽了他的思維。

過往同心協力撐起東吳、共抗魏蜀、相互扶持的情誼隨時間細沙般自孫權腦中、心中流逝。如今,陸遜在他眼中,不過是以功臣老將之名干預政權,依附太子欺壓皇女皇子的惡相。




「陛下,陸丞相求見。」
「叫他進來。」孫權坐姿未變,一樣閒散毫不在乎,但頭痛卻益發嚴重。
他只想快些打發陸遜,然後好好休息一晚。

陸遜拄著拐杖入室,朝孫權深深跪拜,「微臣叩見陛下。」
孫權不再給陸遜發言機會,「免了,就不知丞相又想怎麼上書陳情。依附太子,弄權干政,這些罪就夠孤將你滿門抄斬,念在你為我吳國效命四十年,總有苦勞,孤才從輕論斷。從現在起,陸丞相再敢於太子一事多言一字,孤必嚴懲!絕不輕饒!」最後兩句聲調極重,顯是動了真怒。


孫權沒有看過陸遜一眼,陸遜也好一陣子沒有動靜,只是跪在孫權跟前。
又過了片刻,孫權耐不住這般死寂的氛圍,冷冷覷向陸遜,「陸丞相還有何話要說?」


「微臣……」陸遜深吸了口氣,猛然磕頭於地,在凝滯的空氣中仿若一聲驚雷。「微臣自知有逾矩犯上,觸犯君顏之行,只求陛下能再聽微臣一句,臣身死亦必無憾!」
孫權怒目圓睜,正要開口,陸遜又磕頭於地,一下,又是一下……


“太子正統,宜有磐石之固,魯王藩臣,當使寵秩有差,彼此得所,上下獲安。謹叩頭流血以聞。”
前日陸遜親筆書寫的奏疏內容歷歷在目。


眼下陸遜正在他畢生盡忠的君王面前,實踐以血書成的誓言。

方才在他腦中紛囂鬧騰的痛楚居然止息下來。
彷彿陸遜為他承受了一切的痛。
眼前這個豁出生命,要他走出惑心幻夢的……是陸遜,陸伯言。
與他相識四十年,放下家仇,矢志輔佐,為他擊潰劉備,逼退曹休。更是年少時,握住他顫抖不安的手,支持他站上孫吳家主之位,開創東吳盛世的……



孫權如夢初醒。
「……伯言!」孫權幾乎是衝上前去制止陸遜,「夠了,伯言!孤……權明白你的意思了!權允諾你!是我……」
孫權口不擇言,「我負了你」這四個字幾乎脫口而出,但以他此時的身分,他一手造成的局勢又如何能這麼說?

「傳御醫!快點!」孫權近乎吼叫的下令。
青石磨成的地面血跡斑斑,陸遜額際的白髮也是絲絲血紅,可他的傷口卻反常的不再滲血。


或許血已流乾。








孫權突然睜開眼睛。
外頭仍是一片漆黑,弦月細細的光映在房中,多麼淒涼。

陸遜已經死了。他的兒子領著舊部,將他深葬在從前的陸家院落。
他終於能安穩的睡去,不再辛勞,不再淌血。


孫權起身,走入後堂,供奉著父親,兄長的所在。
閃飛燕靜靜躺在一旁的雕紅木桌上。
握住閃飛燕的劍柄,卻沒有拔劍出鞘,只是深深的注視著這柄雪一般潔淨的長劍。
他已很久不再有夢,可看著這柄劍,久遠以前的夢境又一次鮮活的浮現腦海。

夢中,他仍是那個剛承擔起孫家霸業的少年;夢中,陸遜仍是那顏如美玉長劍勝雪的陸家總綱。可一夕間,風雲變色,屬於陸遜的劍變成了他的,被他握在手中。而陸遜心口一片鮮紅,緩緩倒下,淚已流盡,血已乾涸。

每回夢到此景,總令他驚魂難定,也更加深他愛護將屬的心。或許也令他對陸遜的態度多了分戒慎珍重。
這場夢是警告,是預言,是他一生最深最重的罪。




「伯言,你還記得……以前的孫仲謀嗎?」
他曾經想這麼問,在陸遜離開的前夜。
他早已想不起過去的自己,但又怎能讓被現在的他殘酷扼殺的陸遜回答這種問題。




那天之後,往事再無人可供追憶。但孫權不曾忘記,腰繫父親遺劍,一身白衣昂然向他下跪之人,只在那一刻,方覺得自己的血液又有了溫度,心重新知道了痛。

他想他已無可挽回,甚至一句道歉都不能說,伯言的墓距他不遠,卻不能在他墓前傾訴悲痛。
他只能在病榻上以枯瘦的手握緊毛筆,強壓下痛苦和顫抖,在自己的遺詔上,寫下最後一句。



"追諡前丞相陸遜曰"昭""



陸昭侯。
太多太多孫權無法親自道出的敬重、感謝,太深太深的無法為陸遜昭雪的罪疚、悲慟,全凝聚在此諡號中。



七年後,六子孫休為他完成了這場遲來的贖罪。





很快的風疾侵蝕他的生命,但他不覺恐懼。當日兄長歷百日痛苦,走時神情卻是如此安詳,想著他現在似乎也能理解當時兄長的心情。

總是有這麼一天,在睡眠中回到昔日遠離的家,看見早已離開的親友歡笑痛飲,轉頭便見此生摯念之人面露微笑,而他會朝他走去。

「伯言,幫大哥收拾殘局收了一天,我好累啊!陪我悠哉一下吧。」

「才一天就喊累,這可不行,往後還有千百天在等著仲謀呢。」

「天啊這種事別現在就提醒我~!就不能讓我現在輕鬆一下嗎?」

「行了行了,全都依你。往後的千百天,還有我會助你扛著。」









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後記:

沒錯,我把預定要寫在大江東去的梗掀出來了。
一開始就覺得"昭"是孫權留給陸遜一份遲來的歉疚……至少我這麼相信。
在大江東去後面孫休出場的章節也會和陸抗提到此事,這是他們幾個兒子共有的共識……